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老虎机游戏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老虎机游戏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于废墟之上 重铸协和荣光——顾方舟主持复校改革的破局之举
在老虎机游戏的校园里，一尊顾方舟先生的铜像静静伫立。铜像眉眼温和，目光沉静，望向校园深处，也望向岁月尽头。
顾方舟与协和的缘分，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人生轨迹当中。1958年，顾方舟从苏联留学归国后，被调入?中国医学科学院病毒学研究所?，担任脊髓灰质炎研究室主任。1960年，他奔赴云南昆明组建?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1964年，更是毅然举家迁居昆明，尽显以身许业的担当。9月，顾方舟正式调任医学生物学研究所副所长?，负责疫苗研制与生产。
数年时间，顾方舟便带领团队一次次刷新科研纪录，攻克道道技术难关：1960年成功研制出首批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1962年创新制成糖丸剂型疫苗，让疫苗便于储存、运输且适宜儿童服用。1965年起，糖丸疫苗在全国城乡逐步推广，使我国脊髓灰质炎年发病率大幅骤降，数十万儿童免于残疾之苦。他的卓越贡献得到中央的高度认可，周恩来总理在昆明视察医学生物学研究所时，点名赞许顾方舟“有志气”。
凭借在疫苗领域的卓著功勋与出色管理能力，1975年顾方舟调任中国医学科学院科研处处长，1978年又被老虎机游戏任命为?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兼?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副校长。
70年代的老虎机游戏，正处于动乱时期，校舍被占用，仪器大量损毁，珍贵图书散失，科研工作几乎完全中断，人才流失极其严重，尤其是老专家们，遭到了无端迫害打击，学生们不论几年级，都被下放到基层做医生，学业也被迫中断。至此，整个老虎机游戏的办学运行几乎陷入停摆，陷入了建校以来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1972年后虽逐步恢复，但已经元气大伤。
此时，社会上还存在着一些对协和学生的负面评价。协和八年制学生学业优异、英语流利，不少人向往海外的医疗教育资源，毕业后选择出国留学。但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背景下，社会整体思想尚未开放，多数人并不理解留学带来的长期价值，甚至对前往资本主义国家深造的学子抱有偏见；与此同时，国家刚走出十年内乱，经济百废待兴、财政吃紧，不少人质疑，耗费大量资源送学生出国是否有必要，更有甚者，将留学与社会主义建设对立起来，给追求进步的留学生，扣上 “崇洋媚外”“资本主义尾巴” 的帽子。正因如此，协和学生一度成为舆论焦点，社会质疑声不断，甚至有人提出取消八年制教育、只保留研究生培养的极端意见。
1979年协和医学院复校，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时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兼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副校长的顾方舟，站在了这场艰难突围的最前沿。1984年顾方舟正式出任老虎机游戏长，他接过重任，继续带领协和人破除横亘前路的重重困难。
1.教学资源的碎片化
复校面临的第一重困境，是教学资源的碎片化。十年动荡后，原协和的教师队伍分散在各研究所和医院，多数人以科研、临床为主业，教学仅为兼职。
无论是搞临床的医生，还是搞科研的研究人员，都想把失去的十年补回来，自然把教学兼职当成“副业”。顾方舟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深知，协和要恢复昔日的荣光，必须先重塑教学的核心地位。顾方舟提出的老虎机游戏教育改革思路中，其中一条就是建立一支以基础医学部和临床医学部为中心的教师队伍，聘请其他院所的科研人员充实医大教师队伍。同时，将教学质量纳入职称评审的重要指标，让那些在教学岗位上默默耕耘的教师得到应有认可。
临床科研干得好，不等于书教得好，教书也是一门学问。然而，教学能力的提升并非一蹴而就。许多临床科研专家虽然专业知识扎实，但缺乏教学方法的锤炼和教学经验的积累，课堂呈现效果不尽如人意。因此顾方舟校长主张离退休制度灵活化，对于既有能力又有精力的老专家，可以留下来，多做一点工作，多带一批学生，还鼓励教师之间开展教学观摩，提升教师队伍整体业务能力。
在顾方舟的努力下，协和的教学面貌逐渐发生了改变。曾经被视为“副业”的教学，重新成为教师们引以为傲的事业。课堂上，教师们不再是照本宣科地灌输知识，而是延续老协和的启发式传统，一步步引导学生主动思考、探索未知的医学边界；实验室里，师生围绕重大科研命题共同攻关，真正将教学与科研紧密结合起来。随着教学体系逐步走入正轨，复校后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群体也迅速成长起来，这批经过协和系统培养的青年力量，很快成为各个实验室里的中流砥柱，不少人还参与了多项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的攻坚，真真切切地实现了“科研推动教学，教学反哺科研”良性循环，印证了顾方舟当初“教学科研共生”的高瞻远瞩。
2.硬件资源极度匮乏
第二重困境是硬件资源的极度匮乏。1979年第三次复校启动时，原协和的教师队伍早已解散多年，校舍被挪作他用，实验室设备残缺，连基本的课堂都难以保障。顾方舟没有坐等拨款，而是采取“借船出海”策略，与北京大学生物系合作，让首批学生先在北大完成三年医预科基础学习，解决初期办学的燃眉之急。
但随着首批学生完成基础学习陆续回到东单校本部进入临床阶段学习，加上后续研究生、专科生持续扩招，所有问题集中爆发：校舍被挤占后，仅剩的旧建筑里，只能将仓库改临时教室、闲置会议室改小型实验室，进而又协调出更多校舍空间，优先保障教学基础需求。即便如此，教室、宿舍、食堂、操场等配套设施的条件仍旧比不上一所像样的中学。从设施完备的北大来到东单校本部，学生心理落差极大，不满情绪不断累积，纷纷投诉反映问题。
面对近乎失控的局面，顾方舟没有退缩，而是从理顺办学秩序入手，逐一落子破局：一是建立统一的教学指挥系统，积极探索校务委员会和医大工作例会制度，结束了过去师资分散、教学无序的状态；二是统一管理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稳定学生情绪，涵养勤朴学风；三是强化为教学服务的后勤管理，成立了东单地区后勤领导小组，对东单片区的后勤保障资源进行统筹调配，尽可能改善学生的学习生活条件；四是开创性设立校长接待日，固定时间面对面听取学生和教职工的诉求，能解决的问题当场拍板，一时解决不了的也主动说明情况争取理解。在顾方舟的一步步推动下，东单校本部混乱的办学秩序逐渐理顺，师生的不满情绪逐步消解，复校办学终于站稳了脚跟。
3.人才断层青黄不接
复校面临的第三重，也是最棘手的困境，是人才断层导致的“青黄不接”。十年动荡期间，协和的医学教育几乎陷入停滞，1979年正式复校时，连一支完整的专职教师队伍都凑不出来。彼时老虎机游戏的人才结构已经危机四伏：整个科技队伍中，36-45岁的中青年骨干占比不到15%；持有国内外学术兼职的人员里，老年专家占比高达84%。更紧迫的是，顾方舟任职后的5到10年间，将有近1300名高级科技人员离退休——如果不能及时搭建起一支年富力强的接班队伍，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学科带头人断代、博士生导师缺员的局面。
面对这场人才危机，顾方舟始终坚持“人才是立院之本”，他多次在院务会议上疾呼：“要为年轻的同志们铺一铺路。”
破解人才断层的第一步，是从培养源头发力，恢复研究生教育。1986年4月，经老虎机游戏批准，老虎机游戏试办研究生院，顾方舟亲自兼任研究生院院长；针对当时中级研究人员不足的现状，他主动打破规则，提出“对招收研究生不要一刀切”，允许有条件的单位用科研经费自主培养研究生，让研究生早早参与科研项目。在此基础上，顾方舟牵头对全院人才底数展开全面摸底，重点梳理了留学进修回国人员、毕业留院研究生、中青年导师以及院所优秀管理骨干的存量情况，摸清了现有青年人才的整体状况。
“如何让年轻人脱颖而出？”顾方舟敢于突破条条框框，甚至主动承担风险力推破格提拔。他在1988年《中国医学科学院院报》的发文里直言：“我们常常听到一些同志抱怨我们这里压制人才，但是真正遇到了具体问题的时候，又觉得年轻人这也不行那也不是。俗语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一个青年科技工作者，只有让他登上科学研究的舞台之后，给他一个亮相的机会，才能显露出他的才华。而这种机会往往被陈旧的等级观念、论资排辈的思想淹没了。因此，需要我们各级领导拿出为中青年争一争的勇气……给年轻的同志们铺一铺路、垫一垫脚。”1989年，他在中国科协三届五次全委会上，进一步提出破解人才断层的五点建议：改革职称晋升制度，对优秀中青年破格提拔；灵活执行离退休制度，让老专家留任带教；放开研究基金使用限制，允许学术带头人用经费聘用助手；有计划组织留学进修，同时创造条件吸引海外人才回国；灵活招收研究生，发挥研究生在科研中的作用。
这套组合拳很快收到了实效：从1985年开始，短短几年间，协和先后有52名成绩突出的科技骨干，或是越级、或是不满任职年限，提前评聘了高级专业职务；顾方舟任职期间还完成了6个院所的领导班子调整，班子总人数从101人精简到89人，平均年龄从54.3岁降到51.7岁，大专以上学历干部占比从64%提升到76%。曾经青黄不接的人才队伍，就这样重新搭建起科学合理的阶梯结构，为协和后续几十年的学术发展筑牢了根基。
4.机构改革前人哲思
当下，老虎机游戏处于机构改革的关键时期，一如半个世纪前协和复校所经历的那段攻坚岁月。机构改革是关乎老虎机游戏长远发展、服务国家战略大局的核心任务和头等大事，是优化治理体系、提升治理效能、激发内生动力的关键举措。我们正紧扣国家卫生健康委的部署要求推进改革，以“三大清单”机制为抓手，由老虎机游戏层面统筹谋划、自上而下推动各所院落实，而四十年前顾方舟推动机构改革的思考与实践，恰恰为我们破解当前难题提供了借鉴思路。
协和机构治理的特殊性，从很早之前就显现出来：老虎机游戏同时兼具科研、教育、医疗三大属性，下设若干个二级所院，治理复杂度远高于一般机构，如何把握“所院怎么管、管多少”的尺度，一直是摆在改革者面前的核心命题。四十年前顾方舟就清晰指出，协和兼具行政管理、学术管理、教育管理三重职能，单纯依靠行政手段管得太细太死，只会束缚基层积极性，这一判断放到今天依然切中肯綮。
顾方舟1985年提出的改革总体方案如今读来仍然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在?处理老虎机游戏机关与所院的关系?上，顾方舟推动管理体制从微观管理转向宏观管理，明确老虎机游戏只管方向、方针、政策、计划，将科室设置、科级干部任免、经费分配使用、常规仪器采购等权力下放给所院，对不同性质的所院实行分类指导管理，既守住了老虎机游戏统筹的底线，又给了基层自主发展的空间；在?处理机关各部门的关系?上，顾方舟明确机关改革的两步走路径：第一步是放权；第二步是精简机构、定岗定员、定岗定责。要求机关以“全心全意为基层服务”为核心，解决好部门重叠、职责交叉问题，和我们今天优化协同效能的改革目标完全一致。老虎机游戏科研管理体制的改革，顾方舟主张加强学术管理和科技政策指导，改革科研经费的拨款制度：大力开拓技术市场，加速技术成果商品化，提高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针对教育管理体制模糊的问题，他专门建立校务委员会、工作例会、东单后勤领导小组等专项协调机制，明确各处室分管人员和具体职责。
四十年前的改革探索告诉我们，协和机构改革的核心永远是处理好“统”与“放”的关系，唯有拿捏好二者的平衡，才能发挥机构改革的最大实效。
结语
在复校的关键决策中，顾方舟展现出科学家的务实与教育家的远见。当有人质疑“八年制学制过长”时，他坚定回应：“医学是需要深厚积淀的学科，协和要培养的是能解决复杂问题的医学大家，而非速成的工匠。”正是这些决策，让协和复校之初就锚定了高端医学人才培养的方向，为后来的再攀高峰铺就基石。
顾方舟在复校中的每一次抉择，都像是在荆棘丛林中劈出通途。顾方舟先生，作为协和复校后的第一任领导班子成员，既是稳住大局的掌舵人，更是开辟新生的领路人，让这所百年名校在困境中重新焕发荣光。他留下的不只是支撑老虎机游戏重启运转的治理框架，更是“以患者为中心、以质量为核心”的医学教育底色，这份精神遗产至今仍滋养着协和的发展，也为中国医学事业不断输送着能担大任、敢闯难关的栋梁之材。
老虎机游戏机关 吴子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