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老虎机游戏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老虎机游戏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一粒糖的方舟——重读顾方舟与中国医学精神的百年回响
一、糖丸之前：一个民族曾怎样担心孩子的奔跑
有些伟大，并不总以轰鸣的方式抵达历史。
它可能很小，小到只是一粒糖丸；它可能很轻，轻到被孩子含在口中，很快融化；它也可能很安静，安静到许多人曾经吃过，却终其一生都不曾记得。可是，正是这样一粒小小的糖丸，曾经穿过漫长的岁月、辽阔的山河和无数普通家庭的命运，成为中国公共卫生史上一束温柔而坚定的光。
重读顾方舟先生，我常常想到的，并不是一串冰冷庄严的医学名词，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孩子。是操场上奔跑的孩子，是放学路上追逐打闹的孩子，是被母亲牵着手走进防疫站的孩子，是在许多年后早已忘记自己曾吃过糖丸、却因此平安长大的孩子——我也是其中一员。
在糖丸出现之前，奔跑并不总是这样理所当然。脊髓灰质炎，这个我们只在课本里见过的疾病，曾经是几代中国人心头沉重的阴影。它让孩子发热、无力，让稚嫩的肢体留下难以逆转的损伤，也让许多家庭在漫长岁月中承受照护、贫困、遗憾和无力。医学书上写的是病名、病程和后遗症，而生活里承受这一切的，是一个个真实的人：是父母夜里不敢说出口的担忧，是操场边永远追不上的同伴背影，是一个个家庭被疾病悄然改写的命运。
疾病从来不只是医学概念。它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是奔跑的终止；落在一个家庭身上，就是多年不能卸下的重担；落在一个国家身上，就是公共卫生体系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
先生所面对的，正是这样的中国现实。先生走向的，正是这条艰难的道路。病毒分离、培养、鉴定，动物实验，疫苗安全性验证，生产工艺改进，基层推广应用，每一步都布满未知。科学在这里不再是高处的光环，而是深夜里的灯，是反复失败后的坚持，是一次又一次接近真相的试探，也是一个科学家对人民生命健康的郑重承诺。
糖丸之前，一个民族曾担心孩子的奔跑；糖丸之后，无数孩子得以把奔跑当作童年的日常。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项医学成果，更是一代医学人用责任和信念铺成的路。
二、把甜味交给人间：科学如何走出实验室
真正改变命运的科学，从来不只停留在实验室里。它要走出论文，走出仪器，走出少数人的专业话语，最终抵达一个孩子的口中，抵达一个母亲的怀抱，抵达偏远乡村的卫生站，抵达千家万户的平凡日子里。
顾方舟先生一生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他把科学做成了人民能够获得、能够信任、能够受益的东西。在脊灰疫苗研发和推广的过程中，他面对的不只是科学难题，还有中国现实。这个国家太大，孩子太多，山路太远，基层太难。如果疫苗只存在于实验室，如果技术成果无法大规模推广，如果普通家庭无法真正获得保护，那么科学就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
糖丸的出现，有着极其深刻的意义。从技术上看，它是一种剂型改良；从公共卫生角度看，它是一种推广方式；而从人民立场看，它是科学向现实低下身来，是医学主动走近孩子，是复杂技术以最朴素、最温柔的方式进入千家万户。
孩子不需要理解病毒学，不需要懂得免疫程序，也不需要知道实验室里曾经历过怎样的失败和风险。他们只是张开小嘴，吃下一粒甜甜的糖丸，就那样继续奔跑、上学、长大。许多人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曾在不记事的年纪，被一代医学科学家的心血悄悄保护过，而这正是医学最深沉的力量。它不一定总是以惊心动魄的抢救出现，也不一定总是以手术台上的奇迹被看见。它也可以是提前一步，把灾难挡在看不见的地方；可以是让一个孩子从未患病，让一个家庭从未被拖垮，让一场本可能发生的苦难永远停留在历史深处。
有些疾病，最好的结局不是被治好，而是再也不出现。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情怀；不仅是专业能力，更是对人民生活的深切理解。顾方舟先生之所以伟大，不只在于他能够解决科学问题，更在于他始终知道科学应该为谁解决问题。他把答案写进了一粒糖丸里，也写进了人间。
那一点甜味，是孩子舌尖上的甜，也是中国医学人留给时代的深情。它让复杂的科学变得可亲，让沉重的防疫事业变得可及，也让一个国家守护儿童健康的愿望，真正落到了千家万户的日常之中。
三、方舟之上：把风险留给自己，把安稳渡给孩子
“人民科学家”五个字很重。重的不是荣誉本身，而是这五个字背后，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学问、生命和时代需要连接起来。顾方舟先生最令人动容的地方，并不只是他研制和推广了脊灰疫苗，而是他始终把人民放在科学的中心。对他来说，科研不是为了个人声名，不是为了完成一项漂亮的成果，也不是为了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耀眼的名字。科研首先是回答一个朴素而沉重的问题：还有多少孩子正在受疾病威胁？还有多少家庭可能陷入漫长的苦难？如何用自身力量，阻止这种苦难继续发生？
当疫苗研究进入关键阶段，安全性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顾方舟先生选择亲自试服疫苗，又让自己的孩子率先试服。这样的选择，今天读来仍让人心头一震。科学家不仅要追求发现，更要承担发现走向人群时可能带来的后果；医生不仅要看见希望，也要首先面对风险。一个父亲，把风险放在自己和家人身上；一个科学家，把人民的安全放在自己之前。在顾老先生家中的一个夜晚，当他下定决心让自己的孩子率先试药，这里没有喧哗，没有表演，只有一种朴素而沉重的担当。真正的医学精神，不是喊出来的，是在关键时刻做出来的。它不是站在安全处赞美牺牲，而是在必须有人先行的时候，愿意向前一步。顾方舟先生的一生，正是在无数这样的“向前一步”中，托起了亿万儿童向前奔跑的可能。
他的名字里有“方舟”二字。方舟者，渡人也。他所建造的方舟，不在神话里，不在高处，而在一粒小小的糖丸之中。它没有巨大的船身，却渡过了疾病的河；它没有惊人的声响，却载着无数孩子远离苦难的暗流。年幼的我们吞服这甜美的果实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登上过这艘方舟，但后来我们能够走路、奔跑、读书、工作，能够把健康视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本身就是方舟抵达彼岸的证明。正是这种“不必记得”，构成了医学最深沉的功德。
他把苦液化作糖丸，把风险化作安稳，把科学化作孩子们不必懂得却终身受益的保护。
四、被遗忘处：医学最深的功德是不必被记住
我常想，我们这一代人对糖丸的记忆，为什么如此模糊？
许多人吃过它，却不记得；许多人因它免于疾病，却从未意识到自己曾经站在怎样的历史保护之中。这种遗忘，表面看来像是记忆的缺席，深处却是一种难得的幸运，是顾老先生所期望的那种幸运。
一个人生命中，有些最重要的保护，恰恰发生在他不会记得的时候。婴幼儿时期的疫苗接种，基层防疫人员的奔走，父母抱着孩子排队等待的片刻，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的漫长年月，这些都可能在一个人长大后湮没在记忆之外。可是，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进入了身体，进入了家庭，进入了一个人能够自由奔跑、读书、工作和生活的日常。
顾方舟先生守护的，不只是身体功能，更是童年本身。他守护的是孩子奔跑时扬起的尘土，是放学路上的笑声，是父母看着孩子健康长大时的安心，是一个家庭没有被疾病击碎的日常。医学最高的温柔，或许就是让苦难止步于发生之前，让一代孩子把健康当作寻常。
所以，纪念顾方舟先生，并不是要把那粒糖丸从记忆深处取出来反复赞美，而是要意识到：我们能够遗忘疾病的恐惧，本身就是有人曾经替我们担当了责任；我们能够不再害怕某些苦难，本身就是有人曾经替我们走过了艰难。
五、一粒之小，一国之大：糖丸里的中国
一颗糖丸里，有医学，也有中国。它里面有实验室的灯，有科学家的手，有病毒培养、动物实验、低温保存和反复验证；也有基层卫生站里的排队儿童，有父母怀抱里的婴孩，有山路上奔走的防疫人员，有一个国家在艰难条件下建设公共卫生体系的决心。
糖丸真正连接的，是科学与制度，是个人与国家，是实验台与千家万户。它让我们看到，医学成果只有真正抵达人民，才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科学技术只有转化为普通人的安全感，才具有最深远的价值。这也是顾方舟精神的立意高度所在。他做的不是一粒糖丸，而是一条道路：从科学出发，经过实践检验，最终抵达人民生活。
沿着这条道路，医学不再只是少数人的专业，而成为国家治理能力的一部分；科研不再只是学术体系中的成果，而成为人民生命健康的屏障；一个科学家的理想，也因此与民族未来发生了深刻联系。这种理想与期望，也是支撑我在无数个实验失败的深夜，望着数据发呆痛苦迷茫时，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们纪念顾方舟先生，不只是为了怀念一位前辈，更是为了重新理解医学与国家、科学与人民之间的关系。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只体现在高楼、桥梁、机器和数字上，更体现在每一个孩子能否健康长大，每一个家庭能否免于可预防疾病的恐惧，每一项科学成果能否真正惠及最普通的人。顾方舟先生用一生证明，科学报国不是遥远的口号。它可以具体到一粒糖丸，具体到一个孩子的腿，具体到一个家庭未来几十年的安稳。
顾方舟先生的事业，既是医学的事业、科学的事业，也是国家的事业、人民的事业。他把一粒糖丸交给孩子，也把一个答案交给中国：真正可靠的医学进步，必须扎根人民；真正有力量的科学精神，必须回应国家和时代的需要。糖丸虽小，里面有山河；糖衣虽薄，里面有深情。
六、薪火之后：从一代人的糖丸到一代人的接力
医学精神的传承，不应只停留在纪念日里的鲜花和文字中。真正的传承，是当后来者面对自己的时代考题时，仍然愿意把人民健康放在最前面；是当青年医生面对论文、课题、考核和竞争时，仍然不忘医学最初的方向；是当科研工作漫长而孤独时，仍然相信扎实的数据、可靠的证据和真实的临床问题，终有一天会抵达患者身边。
顾方舟先生所处的时代，需要回答的是“有没有”的问题：有没有自己的疫苗，有没有自己的防疫体系，有没有能力保护千千万万儿童免于疾病伤害。
今天，我们面对的是新的时代命题。慢性病、老龄化、肿瘤、罕见病、公共卫生安全、医疗公平、医学人工智能、生命伦理等问题，不断向这一代医学人提出新的考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一粒改变国家命运的糖丸，但每一个学医的人，都可以把自己手中的一件事做得更认真、更扎实、更对得起患者。医学精神的传承，并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历史书中的名字。它更多时候存在于平凡的日常里：存在于一次认真查房中，存在于一次严谨实验里，存在于一次耐心沟通中，存在于面对捷径时仍然选择规范，面对困难时仍然不轻言放弃，面对患者时仍然保持敬畏。
所谓薪火相传，并不是前辈的光照亮我们之后就结束了，而是我们也要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把这束光传下去。顾方舟先生的糖丸，是上一代医学人写给时代的答案；而今天，我们每一个青年医生，也都在用自己的学习、实践和选择，书写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答案。
七、灯火向前：在技术奔涌的时代守住医学初心
越是身处技术迅速发展的时代，我们越需要回到医学最朴素的问题：医学究竟为了谁？今天的医学，已经拥有越来越多先进工具。人工智能可以辅助诊断，基因技术正在改变疾病认知，微创技术不断减少创伤，组织工程和再生医学拓展着治疗边界。医学进步让人振奋，也让青年医学人看见无限可能。可是，技术越先进，越不能忘记人。如果有一天，我们只记得影响因子，却忘记病人的目光；只追逐技术前沿，却忽略现实痛苦；只关心个人履历，却不再追问人民需要，那么医学就会失去最重要的方向。
顾方舟先生像一面镜子，照见医学最本真的样子。
科学当然需要创新，医学当然需要进步，青年医生当然需要成长。但所有这些，最终都应当指向人，指向患者，指向人民生命健康。离开了这个方向，再精巧的技术也可能变得狭窄；回到这个方向，再平凡的岗位也能够拥有重量。医学绝不是用来证明个人聪明的工具，而是一种把他人痛苦放在心上的职业。科研不是远离现实的智力游戏，而是通向生命现场的道路。医生不是站在疾病之外的人，而是愿意与患者、与时代、与国家需要共同承担的人。
顾方舟先生的一生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医学初心，不是抽象的誓言，而是在一次次具体选择中保持清醒。在尚未看到成果时坚持投入，在面对诱惑时守住规范，在困难面前不轻言放弃，在患者面前保持谦卑，在时代需要面前愿意承担，这些看似细微的选择，正是一代代医学人精神传承的真实形态。
灯火向前，不只是技术之灯向前，也是精神之灯向前。
前辈曾在艰难条件下点燃一盏灯，照亮儿童免于疾病伤害的道路；今天，我们站在更好的平台上，更应让这盏灯照向新的病痛、新的难题、新的人民需要。
八、回到此身：把医学精神写进自己的日常
很多年后，人们也许不会记得某一项实验的全部过程，不会记得每一次失败和修正，不会记得那些漫长夜晚里长亮着的灯光。但人们会记得，新中国的孩子因为糖丸远离了脊灰的阴影；会记得有一位科学家，把自己的专业、生命和国家需要紧紧连在一起；会记得“人民科学家”不是荣誉的终点，而是责任的名字。
顾方舟先生曾把一粒糖丸交给中国儿童，也把一种医学精神交给后来者。这种精神，是科学求真的严谨，是医者仁心的温度，是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要的胸怀，是在时代最需要的地方安静而坚定地站出来。它不喧哗，却深沉；不张扬，却长久；不只属于历史，也照亮今天和未来。
作为一名整形外科博士生，我仍在医学道路的起点上。我的日常，是临床学习、科研训练、病例思考、实验推进和一次次并不轻松的专业积累。与顾方舟先生所承担的时代重任相比，这些工作显得细小而平凡。但也正是在这些细小之处，我更应提醒自己：每一次实验都要尊重真实，每一次临床学习都要敬畏生命，每一次面对患者都要看见疾病背后完整的人。整形外科所面对的，常常是创伤后的修复、缺损后的重建、功能和尊严的重新获得。它让我理解，医学不只是改变身体的形态，更是帮助一个人重新回到生活。顾方舟先生的精神进一步提醒我：无论从事哪个专业，无论面对怎样的疾病，医学最终都应当回到人民、回到生命、回到那些需要被守护的具体的人。
一颗糖丸很小，小到可以在孩子口中悄然融化；一颗糖丸也很大，大到托住数代人的奔跑、读书、工作与安稳生活。顾方舟先生的一生，正是在这“小”与“大”之间，写下了中国医学最动人的篇章。
愿我们这一代青年医学人，在更先进的时代里，仍能保持朴素而坚定的初心。把论文写在实验台上，也写进患者的康复里；把理想放在个人成长中，也放进国家需要中；把医学精神从前辈手中接过来，再交给更远的未来。
以人民为岸，以科学为舟。
整形医院 李怡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