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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方舟诞辰100周年征文作品展播】记忆里那粒糖丸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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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老虎机游戏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老虎机游戏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记忆里那粒糖丸的甜

那是1995年的秋天,我六岁,在河北衡水一个村子里的小学读“半年级”——城里叫学前班,我们那地方就管它叫半年级,意思大概是:你算是个学生了,但还差着那么半截。

如今回忆起来,记忆都是碎片式的。

我记得学校的围墙是红砖坯垒的,风化得掉渣渣,操场是一片被踩得瓷瓷实实的土地,偶尔也有几颗顽强的野草钻出来,挨着围墙有几棵大杨树,在日头下蔫哒哒地立着。那个下午,老师突然宣布,乡里卫生院的大夫要来给大家“吃药”。我们被排成一列,像一群等待喂食的家巧儿。队伍从教室门口弯弯绕绕地甩到操场上,太阳热热地烘晒着后脑勺,叽叽喳喳的笑闹声飞在半空中。终于轮到我时,穿白大褂的大夫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粒白生生的小圆球,托在掌心里递过来。我捏起来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奶香味,舌头一抿就化开了。

可是没等我把那甜味咂摸透,旁边就传来了哇哇的哭声。我看见几个排在我后面的小朋友正扯着嗓子嚎,眼泪一道一道地淌在脸上。我问旁边的小伙伴:“哭嘛捏?”他抽着鼻子说:“后面没有糖丸了,发完了。”

没有排到糖丸的孩子们哭得都要把教室的破房顶掀飞了。老师、卫生院的大夫,还有听见哭声扔下锄头赶来的家长——小学紧挨着庄稼地,这个点儿大人们都在地里忙活——围在那几个孩子身边:有的蹲下来柔声细哄,有的叉着腰大声呵斥,有的翻箱倒柜地找还有没有剩下的糖丸,有的忙着登记名字……可那几个孩子就是哭。那哭声里有一种被抛弃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吃到了糖,独独把他们给忘了。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粒小小的糖丸,不是什么糖,而是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那一天我们排着队含在嘴里的甜,是一个人用了整整一辈子熬出来的。那个人,叫顾方舟。可六岁的我既不知道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什么“糖丸爷爷”,甚至从没想过这个糖丸是谁做的、怎么做的、吃了有什么用,只傻傻地觉得那个糖丸甜极了,跟旁边大哭的小伙伴相比,自己能吃到,便是天大的幸运。

然而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出奇地意味深长——明明小时候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偏偏六岁那个下午的记忆却如此的鲜明清晰。

2015年,二十六岁的我研究生毕业入职医科院,接收的第一个重要任务,便是协助科技处朱老师组织评选“中国医学科学院建院60周年十大科技成就”。也正是那时,我才终于认真地记住了“顾方舟”这个名字——虽然大学本科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这个专业让我对脊灰的预防并不陌生,因为排在十大科技成就第一位的就是“脊髓灰质炎系列疫苗的研制及其在中国儿童计划免疫中的应用”。材料里有一张老照片: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温和的老人,正用勺子舀着一粒糖丸喂给一位小朋友,旁边立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照片的介绍写着:顾方舟,中国医学科学院原院长,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研制者。那一刻,我倏然想起了1995年的那个下午,想起了那坑坑洼洼的红砖围墙,那反射着白光的土操场,想起了那甜丝丝的味道,还有那几个没吃到糖丸、哭声震天的孩子。

随着工作的深入,我愈发详尽地了解到顾方舟老院长的事迹:1957年临危受命;1958年在国内首次分离出脊灰病毒;1959年赴苏联学习取经;1960年研制出第一批脊灰活疫苗——在那之后,他为了验证疫苗安全性,亲自喝下了疫苗溶液。更令人震撼的是,在确认成人服用安全之后,他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让自己未满周岁的儿子,成为首个服用疫苗的儿童受试者。1962年,他牵头研制成功糖丸减毒活疫苗,此后大规模生产,我国进入全面控制脊灰流行的历史阶段。1975年,顾方舟老院长率团队又向三价混合型糖丸疫苗发起攻关,1985年,终于探索出了最佳配比,三价糖丸疫苗研制成功;1986年,在全国推广使用,为彻底消灭脊灰提供了有力武器。自此,我国脊灰年平均发病率大幅下降,数十万名儿童免于致残。2000年10月,世界卫生组织证实,中国本土脊灰野病毒的传播已被阻断,成为无脊灰国家。

翻阅这些资料的时候,我的心情极其复杂,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个下午那几个没有排到糖丸的孩子。如果没有顾方舟,1995年的那一天乃至之后的每一天,哭的或许就不只是那几个孩子——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上百万个家庭。

随着医科院建院60周年十大科技成就的广泛宣传,越来越多的人——如同当年那些曾是懵懂孩童、如今已而立之年的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开始了解顾方舟老院长,并被“糖丸爷爷”的事迹深深温暖与打动。但遗憾的是,我只在一次会议活动中远远地见了老院长一面。2019年1月2日,92岁的“糖丸爷爷”顾方舟老院长平静离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紧紧握着后辈的手,说出了那句让无数人泪目的遗言:“我一生做了一件事,值得,值得。孩子们快快长大,报效祖国。”2019年9月他被追授“人民科学家”国家荣誉称号。

怀着遗憾和悲痛,也为了更深入地理解这位老人,我相继阅读了《一生一事:顾方舟口述史》《一生一事一方舟:顾方舟传》。从书中,我读到了一个远比“糖丸爷爷”的称号更丰富、更令人感佩的顾方舟。我走进他那并不顺遂的童年,读懂了他学医的缘由,领会了他选择公共卫生时的毅然,也触摸到那些面对脊灰患儿与家属时束手无策的痛苦与无奈,以及临危受命的重压、疫苗路线抉择的果敢。我深切感受到老院长坚毅的人生底色,感受到他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牢牢绑定的坚定与奉献,感受到他不计个人得失、为国家民族计的担当与决断,感受到他投身国际脊灰防控的无私与大爱。他的爱国情怀、科学远见与务实学风,不仅是医科院的骄傲,更是中华民族的自豪,也是世界医界的典范。

合上书页,我久久无法平静。1995年那个秋天的下午再一次浮现眼前。那粒甜丝丝的糖丸,竟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坚守、用自己孩子的安危、用整个家庭的付出换来的。那几个没有排到糖丸的孩子,即便他们的哭声曾经那样响亮——其实也是幸运的。因为到了1995年,中国本土的脊灰病例已经降为零。那颗他们当时错过的糖丸——或许事后早已补上了,早已经在他们出生之前,就通过全国性的强化免疫运动在悄然守护了他们的健康。

从1995年的河北农村,到2015年的中国医学科学院,我走近这例糖丸,用了整整二十年;从2016年医科院建院60周年十大科技成就公布至今,又是整整十年,“糖丸爷爷”在我心中的分量与日俱增。1995年,那个六岁的孩子,只尝到糖丸的甜;2015年,那个新入职医科院的我,开始懂得这甜背后的重量;而今天,在顾方舟老院长诞辰100周年之际,深入了解这位与祖国医学事业同呼吸、共命运,用毕生心血打造一艘载着孩子们渡过脊灰劫难的真正“方舟”的人民科学家之后,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该怎样做。

“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做了一颗小小的糖丸。”在这个选择纷繁、诱惑丛生的时代,顾方舟老院长“一生一事”的专注愈发珍贵。将一件事做到极致、坚守一辈子,是一种稀缺的品质。我所在的科技管理岗位虽不同于一线科研,却同样是服务国家需求不可或缺的一环。政策制定、项目组织、平台建设——这些工作看似平凡琐碎,却正是在为千千万万像顾方舟那样的科学家铺路搭桥,同样值得倾注心血、持续钻研。

顾方舟老院长把科研的出发点牢牢钉在“人民需要什么”上。选择疫苗路线时,他考虑的不是个人学术安全,不是“什么最安全、最易出成果”,而是毅然迎向巨大挑战,只为让最广大的中国孩子用得上、用得起疫苗。身在科技管理岗位,我们又怎能敷衍塞责、得过且过?必须时刻秉持“人民至上、国家需求”的准则,认真思考:什么样的科研布局最能回应国家需求?什么样的管理机制最能激发创新活力?什么样的资源配置能让成果切实落地、惠及人民?“我们要学习他以人民的急需作为攻关目标的科研导向,求真务实,不搞花架子,在真正解决国计民生问题的主战场上建功立业。”顾方舟传记中的这段话,理应成为每一位科技管理者的座右铭。

顾方舟老院长以身试药、以幼子试药的故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然而更打动我的,是他从未在任何文稿中提及此事。他总觉得,“钱学森、钱三强他们研制‘两弹一星’吃了太多苦,自己这点付出算不得什么”。这种默默承担、不事张扬的品格,在今天的职场语境下尤显珍贵。科技管理工作常常身处“幕后”——政策的制定、流程的优化、平台的建设,其功绩往往隐于无形。但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工作,撑起了一个机构、一个体系,乃至一个国家的科技创新能力。

今年是顾方舟老院长诞辰100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已将相关纪念活动正式纳入系列纪念项目。这让我深切感到,老院长的精神遗产早已跨越国界、超越时代。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今天,在国家全力推进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的征途上,每一位科技工作者、每一位科技管理者,都应当从顾方舟的精神中汲取力量。

今天的中国医学科学院,正全力推进医学科技创新体系核心基地建设。这是一项承载荣耀的伟业,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坚战。作为医科院科技管理岗位上的一名普通工作者,我深知自己无法像顾方舟老院长那样,在实验室里研制出一颗改变亿万人命运的糖丸,但我可以在本职岗位上,为那些创造未来的科学家们做好每一件实事——制定好每一项政策、组织好每一个项目、搭建好每一个平台、服务好每一位科研人员。这便是我与顾方舟精神最真切的连接,也是我对“医科院人”这一身份最朴素的回答。

1995年秋天的那个下午,我含着一粒糖丸,只尝到了甜。2026年的今天,我终于读懂了那甜背后的苦——那是一座在荒山中垒起的实验室,是一瓶被毅然饮下的疫苗溶液,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深沉的托付,是一位92年老人毕生岁月里不曾动摇的选择。

在1995年那个遥远的秋天的下午,我吃到了顾方舟老院长用毕生心血研制的一粒甜甜的糖丸;而今天,在他工作过的地方,在他开创的事业里,我愿拼尽全力接过接力棒,继续奋力向前奔跑。我想,这便是对老院长最好的纪念与告慰。记忆里那粒糖丸的甜,将永远在我心中,化为前行的力量。


老虎机游戏机关  王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