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老虎机游戏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老虎机游戏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即日起,我们将陆续刊发优秀作品。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一盏灯,一颗糖,一百年——纪念顾方舟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后来我才知道,云南深山里那间实验室的灯,曾经亮过整整一千多个夜晚。
我是在协和图书馆翻到一本旧杂志时,无意间看到那张照片的。照片拍得很模糊,黑白的,像蒙了一层雾。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墙上糊着报纸,窗户上蒙着塑料布。门口立着一个人,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微微侧着头,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脸上是那种不太在意被拍照的神情。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61年,云南昆明,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
那个人就是顾方舟。
我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再看那张照片。我在想,那是一九六一年,他三十五岁。三十五岁的我,或许正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为一份疑难病例而烦恼。而三十五岁的顾方舟,站在漏风漏雨的土坯房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可能是一杯凉透了的茶,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开水。他在想什么?
我试着想象那个地方。那是一九五九年,他从苏联留学回来,带回了老虎机游戏脊灰疫苗的最新知识。那时候,国内脊灰疫情正在蔓延,江苏南通一个冬天就有一千六百多个孩子瘫痪,病死率接近百分之三十。活下来的孩子,一条腿萎缩,另一条腿代偿性地粗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长大。顾方舟接下了研制疫苗的任务。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是死病毒灭活疫苗,而是减毒活疫苗。灭活疫苗更安全,但成本高、产量低,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根本不可能覆盖亿万儿童。活疫苗成本低,口服方便,但风险大,一旦减毒不彻底,活疫苗可能会重新变成毒株,造成感染。
他选了活疫苗。
不是因为他喜欢冒险。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灭活疫苗每剂要花几十美元,中国有多少孩子吃得起?活疫苗可以做成糖丸,成本可以降到几分钱。他算的不是学术账,是人命账。
然后就是选址。疫苗需要猴子来做实验,昆明周边有猴群,气候也适宜。他们在玉案山的花红洞找到了一个地方,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一片荒山。顾方舟带着团队去的时候,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们自己扛着行李走进去,住进破庙和牛棚改造的宿舍。没有实验室,自己建;没有无菌间,自己砌;没有水源,自己从山下挑;没有电,就点煤油灯。煤油灯的光是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照在试剂瓶上,瓶子里是活的病毒——稍微有个闪失,感染了,可能就是一条命。
那时候他们吃的什么?我查过资料。云南当地物资匮乏,买不到菜,他们就自己种。顾方舟带头开荒,种萝卜、种白菜。他个子不高,瘦,戴着眼镜,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大概不像一个留苏归来的医学博士,倒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有一次下雨,食堂塌了半边,大家就在露天吃饭,雨水滴进碗里,谁也不吭声,咕咚咕咚喝下去。
这些细节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来北京三年,协和的校园里四季分明,宿舍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食堂里十几种菜品随便挑。我从来不知道,为了让我小时候吃到那颗糖丸,有人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很多年。
更让我觉得遥远的,是那件事。
疫苗做出来了,需要做人体安全试验。顾方舟第一个喝下了疫苗液体,其他同事也跟着喝了下去。但成年人免疫系统已经成熟,喝下去没事,不代表儿童也能安全服用。最关键的试验对象,是孩子。
顾方舟没有去找别人家的孩子。他回到家,瞒着妻子,把疫苗溶液装在奶瓶里,喂给了自己不到一岁的儿子。
我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我知道这是一个事实,在很多文章里都出现过。但事实和感受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我可以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但我的身体没办法理解一个父亲做这件事时的感受。我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理解。那种重量,不是我这个年纪、没有孩子的人能掂量的。
我想试着靠近它。
那天应该是晚上。云南山区的夜晚很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黑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顾方舟的儿子躺在一张小床上,还不会走路,只会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妻子可能在隔壁屋睡着了,也可能在厨房收拾东西。他把疫苗溶液从冰箱里拿出来——那个冰箱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的、压缩机嗡嗡响的冰箱,门关不严,用橡皮筋绑着。
他把溶液倒进奶瓶,量不大,几毫升。奶瓶是玻璃的,橡胶奶嘴已经有些发黄了。他抱起儿子,孩子身上有奶香味和肥皂味。他用奶嘴碰了碰孩子的嘴唇,孩子本能地张开嘴,含住了奶嘴,开始吮吸。
就几秒钟的事。孩子喝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又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他的眼镜。他把奶瓶放下,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然后呢?然后他大概会看着孩子的脸。那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的脸,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太阳穴附近青色的小血管。睫毛很软,呼吸轻轻的,肚子一起一伏。他大概会想起妻子怀孕时的情景,想起孩子出生那天听见第一声啼哭时的感觉。他大概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话。说什么呢?我猜不出来。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那一夜他一定没有睡。他每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孩子,摸摸额头烫不烫,听听呼吸有没有异常。煤油灯一直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晃。窗外是昆明的夜,虫鸣声很大,偶尔有猴子在远处的山里叫。他坐在床边,或者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不担心吗?不可能的。他是病毒学家,他最清楚风险有多大。减毒活疫苗虽然经过了动物试验,但动物和人的反应不同,万一毒株返祖,孩子可能会患上小儿麻痹——瘫痪,甚至死亡。
那是他自己的儿子。是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举高高逗他笑的儿子。
如果出了事呢?他怎么跟妻子交代?怎么跟父母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
这些问题一定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他还是把奶瓶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一切正常。然后过了几天,还是正常。疫苗安全。很快,同事们也纷纷给自己的子女服用了疫苗,没有一例出现异常。大规模的临床试验终于可以开始了。
后来有记者问他:“你当时不怕吗?”他笑了笑,说:“怕,当然怕。但我们是搞科学的,科学需要证据。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给自己的子女用,凭什么给别人家的孩子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后来在心理学课上学过一个概念,叫“认知失调”。大概意思是说,当一个人做了与自己信念不符的事情时,内心会感到痛苦,会找理由来平衡自己。但顾方舟这件事让我困惑:他不需要平衡自己。他不是在“牺牲”自己的孩子,他只是在做一个选择——在所有可选方案里,他选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合理的方案。因为他相信那个疫苗。他的相信不是盲目的,是基于全部的试验数据、基于他对病毒的理解、基于他作为科学家的判断。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父亲。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和恐惧,跟数据没有关系。
所以那一夜的煎熬,不是理智与情感的冲突,而是两种都是真的、谁也无法说服谁的东西,同时在胸腔里燃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许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也许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自己先上,习惯了自己承担最大的风险。在云南的那些年,他什么都干过。实验室漏水,他爬上屋顶去补瓦;工人受伤,他挽起袖子献血;物资短缺,他把自己的粮票分给年轻人;孩子生病,他在简陋的宿舍里彻夜守着。他不是那种会把“使命”和“担当”挂在嘴边的人。他就是那种人——事儿到了面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总觉得,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身上,有一种我们这代人很难理解的东西。他们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颠沛流离,知道一个国家没有科学、没有医学、没有公共卫生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更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而是他们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坐标系:个人的生死、得失、荣辱,被放进那个坐标系里,就变得不那么大了。这不是崇高,也不是圣洁,就是一种被时代和经历塑造出来的本能,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顾方舟晚年的时候,有一次接受采访。记者问:“您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做了一颗小糖丸。”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个慈祥的祖父。那颗小糖丸,从一九六三年开始在全国推广,到两千年中国被世界卫生组织认证为无脊灰国家,前后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亿万中国儿童吃下了这颗糖丸,无数条腿保住了,无数个家庭没有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孩子瘫痪的噩梦。
那颗糖丸,是甜的。甜过几代人的童年。
我小时候也吃过。我不记得是哪一年、在幼儿园哪个教室、哪个老师喂给我的了。我只记得排着队,老师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颗白色的糖丸,放进我的手心,说“含在嘴里,不要咽,让它慢慢化开”。我含着那颗糖丸,觉得好甜啊,甜得我不舍得咬碎,就那么含着一圈一圈地舔,舔到舌头发麻,最后咕咚一下咽下去,还舔了舔嘴唇。
那些年里,成千上万的孩子都做过同样的事。我们不知道糖丸里有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把它做出来的人长什么样。我们只知道它是甜的,吃了就不用打针,所以我们都喜欢吃。
后来长大了,学了医,才知道那颗糖丸的分量。
它不是甜的。它是苦的。所有的甜,都是有人用苦换来的。
顾方舟先生去世那天,是二零一九年一月二日。我还在读大学本科,还没有进协和。我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只是“哦”了一声,觉得一个老人去世了,有些惋惜,但也没有太多的感觉。那时候我还不懂,不懂一个人可以做出一件什么样的东西,让几亿人在几十年后依然受益。不懂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把病毒装进奶瓶,喂给自己的儿子。不懂那个偏僻山沟里彻夜亮着的煤油灯,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在协和的校园里,每天穿过走廊,路过顾方舟先生的照片和介绍。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看一看。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温和而坚定。那是一位老人,也是一位父亲,也是一位科学家。
我偶尔会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里昆明山区的土坯房。很多年过去了,那间房子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塌了,或者被新的建筑取代了。但每次想到它,我总觉得——那盏灯还亮着。
不是煤油灯了,是一种看不见的光。它照在每一个吃过糖丸的孩子身上。它照在每一个在实验室里熬夜的研究生身上。它照在每一个在诊室里给患儿检查的儿科医生身上。它照在每一个选择承担、选择相信、选择把手里的那一点光亮递出去的人身上。
那盏灯,一百年了。它还亮着。
今年夏天,我打算去一趟昆明。不是去旅游,是去花红洞。我想去看看那片土地,看看顾方舟先生当年住过的屋子、站过的院子、点过的那盏灯。我想站在那里,不说话,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感受一下那个时代的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和现在是不是一样。
然后我会回来,回到协和,回到实验室和病房,继续当一个医学生。也许将来我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也许不会。但我会记得,曾经有一个父亲,在深夜把他的孩子抱在怀里,喂下了一颗可能带来风险的药丸。他不是不爱孩子,他是太爱了——不是只爱自己的那一个。
这份爱,后来变成了糖丸。
所有中国人的童年,都被它甜过。
阜外医院 刘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