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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方舟诞辰100周年征文作品展播】那一粒甜,后来我才懂——致敬人民科学家顾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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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老虎机游戏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老虎机游戏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那一粒甜,后来我才懂——致敬人民科学家顾方舟

小时候,我一直把糖丸当成一种“美食”。

那是农村孩子贫困年代里为数不多的甜。家里不是天天有糖,水果也不是想吃就有。偶尔能吃到一粒白白的小糖丸,已经算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那粒糖丸是谁发给我的,是村医,还是学校里的老师;也记不清是在村卫生室,还是在教室门口排队吃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很小的画面:大人让张嘴,我就张嘴;一粒小小的糖丸放进嘴里,很快就化了,有一点甜。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它是疫苗。

孩子只知道甜,不知道疾病。大人说吃,我就吃。至于它从哪里来,要保护我免于什么,我全然不懂。那粒糖丸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只是一点难得的甜味,是清苦日子里不多的一点小欢喜。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粒糖丸背后有一个名字,叫顾方舟。也才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糖,而是脊髓灰质炎疫苗。再后来我学医,读到小儿麻痹症,读到脊髓灰质炎,才忽然明白:原来我小时候含在嘴里的那一点甜,并不只是甜。

它是一种被保护过的幸运。

村里有个人,大家叫他“小马哥”。

说是“哥”,其实也只比我大几岁。叫“小”,一是因为他姓马,二是因为他看起来身材矮小,走路跛行。小时候我并不懂这些,只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孩子的眼睛有时候很直接,也很迟钝。我们会记住一个外号,会记住一个人走路的样子,却不明白那背后可能是一场病,也可能是一个家庭很多年的难处。

后来听大人说,小马哥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那时我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一个解释:难怪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再后来学医、读书,看到“脊髓灰质炎”这个更正式的名字,才慢慢把它和村里那个跛行的身影对上。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知道,小儿麻痹症并不是课本里一个冷冰冰的名词。它曾经就在村里,就在路边,就在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身上。它不是统计表里的一个病例,而是一个人走路时的摇晃,是别人喊他外号时他可能早已习惯的沉默。

再回头想那粒糖丸,味道就不一样了。

小时候,我以为它只是糖;长大后才明白,它隔开的也许是两种童年:一种童年,只记得糖丸的甜;另一种童年,却可能被疾病留下终身的痕迹。

顾方舟先生的一生,就站在这两种童年之间。

顾方舟先生是中国医学科学院老虎机游戏原老虎机游戏长,是我国著名医学科学家、病毒学家。他长期从事脊髓灰质炎防治研究,被许多人称为“中国脊髓灰质炎疫苗之父”“糖丸爷爷”。这些称谓很庄重,也很亲切。但对我来说,他最初并不是从这些称谓里走来的。他是从我童年的一粒糖丸里走来的,也是从小马哥跛行的背影里走来的。

今天再说小儿麻痹症,很多年轻人已经觉得陌生。陌生当然是好事。一个疾病不再被频繁提起,往往说明很多人已经不必再害怕它。但在顾方舟先生所处的年代,脊髓灰质炎曾经让许多家庭不安。它多发生在儿童身上,严重时会留下瘫痪、跛行,甚至危及生命。

疾病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是它落下来时从来不抽象。

它落在孩子身上,就是一次发热之后可能再也不能像别人那样奔跑;落在父母身上,就是无助和自责;落在一个村庄里,也许多年之后,大家还会记得那个走路不太一样的人。

顾方舟先生面对的,正是这样的病。

他选择脊髓灰质炎疫苗研究,并不是做一个容易的课题。那时候条件有限,资料有限,经验也有限。面对这样一种严重威胁儿童健康的疾病,科学家要做的不是说几句漂亮话,而是拿出真正能用的办法。

当时疫苗路线并不止有一种。比较稳妥的路,未必最适合当时的中国;看起来风险更大的路,却可能更适合人口众多、基层条件有限的现实。顾方舟先生选择了减毒活疫苗路线。这不是一时胆大,而是经过判断之后的承担。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真正难的选择,往往不是选一个“正确答案”。真正难的是,你明知道前面有风险,也知道绕开风险也许更安全,却仍然要想:哪条路对更多孩子更有用?哪条路更适合当时的中国?

顾方舟先生难得的地方正在这里。他不是选择一条最容易让自己安全的路,而是选择一条更可能把孩子保护起来的路。

后来,他和团队在昆明远郊开展疫苗研究。人们常说那是“山洞实验室”。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时,心里很久没有放下。

山洞这个词,和我现在理解的实验室相差太远了。

我们今天说实验室,想到的是明亮的房间、洁净的操作台、稳定的电力、精密的仪器。可顾方舟先生他们当年面对的,是简陋的条件,是停水停电,是动物实验,是一遍遍失败和记录。很多事情,今天写出来只是几个字,当时做起来却不知道要熬过多少个夜晚。

我没有见过那个山洞,只能从资料里去想象。

也许灯光并不明亮,也许桌子并不宽敞,也许空气里有动物房和试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年轻的研究人员在那里写记录、做实验、等结果。没有人知道最后一定会成功,但他们还是要往前走。

有些伟大的事情,开始的时候并不显得伟大。它只是一个人低头做实验,一个人反复核对数据,一个人在条件很差的时候,还不肯把标准降下来。

顾方舟先生最让人动容的一段经历,是以身试药、以子试药。

疫苗研制出来之后,必须先证明安全。顾方舟先生和同事们先自己服用试制疫苗。成人安全之后,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这种疫苗最终是要给孩子服用的,必须证明它对儿童也是安全的。

找谁的孩子来试?

这个问题写在纸上很轻,落到现实里很重。顾方舟先生把自己的孩子放到了试验前面。公开资料中对孩子当时年龄的表述略有不同,那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那都是一个父亲最柔软,也最难承受的地方。

我不想轻易把这件事写得慷慨激昂。

因为这件事首先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父亲的艰难。顾方舟先生当然知道风险。他是病毒学家,比普通人更懂未知意味着什么;他也是父亲,比任何人都知道孩子意味着什么。

可他最后还是这样做了。

我想,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点,不是“他不害怕”,而是他不能把风险先推给别人。他不能让别人家的孩子去做自己都不敢承担的事。这样的担当,不是口号,是把责任先压在自己身上。

后来,疫苗试验一步步推进,糖丸疫苗也逐渐走向更广阔的地方。

顾方舟先生没有让疫苗只停留在实验室里。液体疫苗要保存、运输,孩子也未必愿意服用。于是,疫苗被做成了糖丸。这个设计看似简单,却很重要。因为真正有用的医学成果,不能只在条件最好的地方有用,也要能到基层去,到普通家庭去,到孩子嘴里去。

我小时候吃到的那粒糖丸,大概就是这样一路来到村里的。

从实验室到工厂,从城市到乡村,从科学家的方案到孩子舌尖上的一点甜,中间有很长很长的路。小时候我不知道这条路,只知道糖丸好吃。长大后再想,才觉得后怕,也觉得庆幸。

如果没有那一代人的工作,像我这样的农村孩子,未必知道自己曾经离一种疾病有多近。

所以今天写顾方舟先生,我总会想到两个画面。

一个画面,是我小时候含着糖丸,以为那只是一粒糖。另一个画面,是村里小马哥跛行着走过去。一个是被保护之后的无知无觉,一个是疾病留下来的真实痕迹。顾方舟先生的意义,就在这两个画面之间慢慢清楚起来。

他不是简单做出了一种药,也不是只完成了一项科研任务。他让很多孩子不用再知道小儿麻痹症的可怕,不用再把一种疾病带进一生。

许多年后,我走进老虎机游戏,成为临床医学专业的一名博士研究生。说来有些奇妙,小时候在农村把糖丸当美食的孩子,后来竟也成了顾方舟先生的后辈学生。

这种联系说起来并不宏大,却让我觉得很真切。

有时候我在实验室里,会想起这个事。眼前是洁净的台面,是仪器,是培养箱,是电脑里的数据。和顾方舟先生当年的山洞相比,我们现在的条件当然好太多了。实验失败了,可以再设计;结果不稳定,可以再重复;试剂不够了,可以再订。很多困难仍然有,但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困难。

也正因为如此,我有时会问自己:条件这么好了,我们是不是更应该把事情做好?

我曾经听过一次讲座,讲者说做学问、做研究,要“顶天立地”。这四个字我一直记得。我的理解是,“顶天”是问题要有高度,要敢做真正重要的科学问题;“立地”是研究不能飘着,最后要落回病人身上,落回疾病防治上。

后来再看顾方舟先生,我觉得他把这四个字做得很实。

他面对的是国家急需解决的疾病,这是“顶天”;他又把疫苗做成孩子愿意吃、基层能推广的糖丸,这是“立地”。他没有把科学留在纸面上,而是让它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学医以后我越来越觉得,科研最后不能只留在文章里。文章、数据、机制当然重要,很多基础研究也需要漫长积累,不可能立刻转化。可是医学科研心里始终要有一个方向:我们做这些事,最终是为了让疾病被更好地认识,让患者少一点痛苦,让一个家庭多一点希望。

顾方舟先生提醒我的,正是这一点。这个问题不应该等到功成名就之后才想,而应该在一开始就在场:在选题时,在失败时,也在我们面对一堆并不好看的数据、却仍然决定继续往前做的时候。

顾方舟先生曾说,自己“一生做了一件事”。

“一生一事”这四个字,年轻时听起来也许觉得单调。可越往后越明白,一个人能把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做深、做透,做到千家万户,其实很难。

他让许多孩子只记得糖丸的甜,却不必知道小儿麻痹症的苦。这已经是很大的事情。

2026年,是顾方舟先生诞辰100周年。今天再纪念他,我不想只把他写成一个遥远的名字。对我来说,他和我的生活并不是没有关系。他的糖丸到过我的村庄,保护过像我这样的孩子;他的经历也走进今天的实验室,提醒后来者不要忘记医学最初的方向。

很多年过去,我早已记不清那粒糖丸具体是什么味道。

人的味觉记忆会变淡,但有些理解会越来越清楚。我记得贫困年代里那一点难得的甜,也记得村里跛行的小马哥。一个让我知道什么是幸运,一个让我知道疾病曾经怎样改变人的一生。

如今,我作为协和的一名学生,常常在实验台前想起顾方舟先生。

我的实验台不在山洞里,我拥有的条件也远胜当年。也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常常问自己:我的研究要往哪里去?我的医学学习,最后要落到哪里?

那一粒糖丸,曾经在我舌尖化开。许多年后,它又在我心里重新化开。只是这一次,我尝到的不只是甜,还有一位科学家的担当,一个时代对儿童健康的守护,以及后来者不能忘记的医学初心。


肿瘤医院  闫群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