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老虎机游戏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老虎机游戏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即日起,我们将陆续刊发优秀作品。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一颗糖丸的重量
从我记事起,邻居的大伯走路就是那样的。他的右腿细得像一根枯柴,脚尖朝下拖着,走起路来身子一倾一倾的。孩子们不懂事,有时会跟在他身后学他走路,大人们看见了,一巴掌拍过来,低声呵斥:“不许学!那是小儿麻痹症,造孽的病!”我不懂什么叫“小儿麻痹症”,只觉得那是一个可怕的名字,连大人们说起它时,声音都会低下几度。
大伯年轻时其实很能干。听奶奶说,他能单手提起上百斤的粮食,能一口气犁完一整块地。可那条腿拖累了他一辈子,五十多岁的人,连个媳妇都没娶上。他待我极好,每次见了我,都会从兜里摸出一颗硬糖来,咧着嘴笑:“拿着吃,拿着吃。”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怨气。可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大伯的腿是好的,他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我心里,很多年以后才破土而出。
大概是五六岁那年秋天,村里的喇叭突然响了,催着各家各户带孩子去卫生所。奶奶拉着我的手,跟着人群往村东头走。卫生所门口排了长长的队,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要干什么。轮到我了,穿白大褂的阿姨从搪瓷盘里取出一颗白色的小圆球递给我:“来,吃了,甜的。”我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津津的,舌头一抿就化开了。那股甜味儿从舌尖一直淌到嗓子眼儿,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吃完以后,我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仰头问奶奶:“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好吃?”奶奶说:“这叫糖丸,吃了不得小儿麻痹症的药。”“谁做的呀?”“听说是北京的一个爷爷研究的,可厉害了。”我又问:“那他咋知道吃了这个就能不得病呢?”奶奶答不上来了,只说:“人家是科学家,本事大着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爷爷,在北京,研究出一颗糖丸,吃了就能让小孩子不得那种让人变瘸的病。那要是我也能研究出一种药,让大伯的腿好起来呢?让天下所有像大伯一样的人都能正常走路呢?我攥着拳头,在被窝里对自己说:长大了我也要研究药。
那一年,我六岁。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小小的糖丸,全名叫“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糖丸”。它的背后,是一个医学科学家倾尽一生的故事。而那个爷爷,叫顾方舟。
上小学以后,我开始慢慢了解老虎机游戏顾爷爷的事。课本上没有,但老师在课堂上讲过。说顾爷爷研究疫苗的时候,条件非常艰苦,在云南的深山老林里建研究所,自己背石头、挑水、盖房子。说疫苗做出来以后,要先在人身上试验,顾爷爷第一个站了出来,自己喝下了疫苗。因为大人本身有免疫力,喝了未必能检验出对孩子的效果,他又瞒着妻子,给自己刚满月的儿子也喂了疫苗。
听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给自己刚满月的儿子喂疫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不害怕吗?后来我看到顾爷爷自己说的话——“我不让我的孩子喝,怎么能让别人的孩子喝?”
那一年我十二岁,坐在中学的教室里,窗外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把这段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那一刻,我心里那个“研究药”的念头,不再是模模糊糊的憧憬,而变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路。我要学医,我要进最好的医学院,我要像顾爷爷那样,做出对老百姓有用的药。
然而现实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高考那年,我的分数不够医药专业的线。差了几分,就是差了几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去了一个工科专业。开学后的每一天,我都像憋着一口气。我不喜欢那些机械制图,不喜欢金工实习,我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但转变专业前提就是在本专业考到前几名。大一结束,我考到了年级前三,所有人都觉得这条路走得挺好。但我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申请转专业,从工科转到药学,从大一重新读起。有同学说我有病,好好的成绩不要了,多读一年大学图什么。我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东西别人不一定理解,但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不转,我这辈子都会觉得差了点什么东西。那个六岁时在被窝里攥着拳头发过的誓,不是说着玩的。
转专业之后,一切从头开始。课程跟不上就硬啃,实验不会就多问。大学四年,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吸收着每一点知识。药物化学、药剂学、药理学、药物分析……每一门课都让我觉得新鲜。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糖丸好吃的孩子了,我开始理解一颗药从实验室到患者手中,要经过多么漫长而艰难的旅程。从靶点的发现,到先导化合物的筛选,到药效学和毒理学的评价,再到制剂工艺的研究和临床试验的设计——每一个环节都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而顾爷爷当年做的,是在一片荒芜中走出一条路来。没有成熟的实验室条件,没有完善的法规体系,没有充足的经费支持,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一种“非做成不可”的信念。每当我觉得累、觉得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他在昆明西山脚下那个荒山上,连路都要自己修,我这点苦算什么?
大学的时候,我就想去最好的学校深造。老虎机游戏,药学排名第一,也是顾方舟爷爷当过校长的地方。大四那年,我的成绩差一点保研,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我不死心,不能保就考。
备考研究生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没有退路的一段时光。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食堂、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冬天为了保持清醒站在吹着寒风的窗边背书,压力大到整宿睡不着靠药物入睡……初试成绩出来那天,我的手是抖的。排名不错,过线了。接下来是复试、面试,又是一轮煎熬。当拟录取名单公布,我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蹲在宿舍的走廊里,呜呜地哭了。
老虎机游戏,顾爷爷执掌过的学校,中国医学科学的最高殿堂。我从山东潍坊那个小村庄,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里。
报到那天,北京的九月份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协和的校园,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建筑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而庄严。没有多么激动的内心戏,就是安静地走了一圈,心里说了一句:顾爷爷,我来了。
硕士三年,博士三年。在协和待得越久,越能体会到这里的人和别处有什么不同。不是学历高、发文章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劲儿。这里的很多人,做起研究来不急不躁,心里装着的是真问题,不是影响因子。我想,这也是顾爷爷那一辈人留下的东西。
我的研究方向是免疫学,做基础研究。说来也巧,和顾爷爷的领域有着内在的关联——疫苗的本质,就是调动人体的免疫系统来对抗疾病。顾爷爷用一颗糖丸激活了无数孩子体内的免疫记忆,让他们终生不得脊髓灰质炎。而我现在做的,是试图理解免疫系统更深层的运作机制:T细胞如何识别敌人,B细胞如何产生抗体,免疫记忆如何形成又如何消退。这些问题看起来离临床应用还很远,但我知道,没有这些基础的积累,就不可能有下一个糖丸。
导师是个沉稳严谨的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第一次组会上他说:“做基础研究的人,心里要装着病人。你现在看的每一个分子、每一条信号通路,将来都可能成为一个药物的靶点,拯救一个人的命。想明白了这一点,你就知道你的工作有多重。”
我当时心里一动。这不就是顾爷爷说的意思吗?“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孩子们做了一颗糖丸。”做一颗糖丸,听起来多简单。可就是这一颗糖丸,凝聚了一个科学家毕生的心血,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公共卫生面貌,拯救了数以千万计的孩子。
我做的实验、跑的流式、分析的每一个免疫细胞亚群、探索的每一条信号通路——也许我这一辈子都做不出一颗“糖丸”来。但我慢慢想明白了,基础研究的意义就在这里:我们是在为未来的“糖丸”铺路。顾爷爷当年如果没有对病毒学的基础研究,没有对减毒株的反复筛选,也不可能有后来的糖丸疫苗。我们今天对免疫系统的每一点理解,都可能成为明天某一种疫苗或某一种免疫疗法的起点。这么一想,手上的活儿就没那么微不足道了。
读博的日子确实辛苦。实验失败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辛辛苦苦养了几个月的转基因小鼠,基因型鉴定出来全是阴性的;有时候流式细胞仪跑了一整天,得到的数据一团乱麻;有时候一个实验重复了十几遍,结果始终对不上预期。有一段时间,我连着三个月没有做出一个漂亮的数据,整个人焦躁得不行。晚上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在实验室里转来转去。走到窗前看外面,月光清冷。
那阵子我总想起顾爷爷在昆明西山的日子。1959年,他带着团队从北京来到荒山野岭,白手起家建研究所。没有自来水,就从山下挑;没有电,就点煤油灯;没有冰箱保存细胞,就半夜骑自行车去昆明市区借。那时候的条件,比我现在的差了几百倍。可他硬是在那样的条件下,把疫苗做了出来。比起来,我这点实验做不出来的委屈,真算不上什么。想通了这一点,就不矫情了。回到实验台前,打开显微镜,继续看那些染了色的组织切片。在荧光显微镜下,那些标记了不同颜色的免疫细胞像星星一样散布在视野里。它们在组织里穿梭、相遇、对话,在微观的世界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战争。每当我看到这些画面,都会想:顾爷爷当年在显微镜下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景象?他是不是也曾在深夜的实验室里,为某一个现象绞尽脑汁,又在某一个豁然开朗的瞬间觉得一切都值了?
今年是顾方舟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一百年,对一个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一个国家来说,是从贫弱到站起来的历程;对中国公共卫生事业来说,是从疫病横行的年代,到消灭一种烈性传染病的跨越。顾方舟先生就站在这个跨越的关节点上。他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但这件事干得扎实,干得彻底。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那颗糖丸,我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因为我吃到了那颗糖丸。它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它让我在一个懵懂的年纪就知道,有一个人用一颗小小的糖丸,挡住了一种可怕的病。它让我在山东潍坊那个小村庄里,种下了一个朴素的愿望——长大了,我也要研究药。它把我一步一步带到了医学最高殿堂。
顾爷爷已经离开我们快十年了。但他从来没有走远。在昆明的生物所,在北京的协和医学院,在全国各地的疾控中心,在每一个公共卫生工作者的心里,他都在。他的故事像一颗种子,在很多孩子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而我是那棵树上的一片叶子。
顾爷爷的糖丸称量起来也许只有几克。可在我心里,它重过千钧。因为它不仅护佑了我的健康,更照亮了我的人生。它不仅甜了一个时代,更甜了一个孩子的梦想。
谨以此文,致敬“糖丸爷爷”顾方舟先生。
一个吃了他的糖丸的山东孩子,一个在他母校读书的协和博士生。
药物所 董艳群